在1997年8月的深圳,炎热的夏季让人感觉窒息。在罗湖区消委会的办公室,投诉信像小山一样堆积,甚至有超过一尺的高度。走廊外,上百名愤怒的商户聚集在一起,有人大声呼喊“还我血汗钱”,也有人表示若不解决,将拉着横幅走上街头。消委会的干部杨剑昌查看着这些举报信,眉头愈加紧锁。他发现,这些投诉不仅仅涉及普通的买卖纠纷,而是与数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相关的“认租表”和会员卡收据。他坚定地接下了这个调查,但当时并不清楚,这背后暗藏着一个自称资产近几十亿的“财团”,以及一个涉及20亿的连环骗局。 这个骗局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对财富的渴望来作为诱饵。90年代的深圳,国贸大厦不仅是个地标,也是财富的象征。泰明公司在这里进行“招租”,播放着极具吸引力的广告:第一年免租,之后至第九年每平方米的月租金仅需100元,而周边市场的租金价格却高达800元。如此巨大的差价,使得无数梦想发财的人眼红,流行的口号“炒股票不如炒国贸商铺”更是广为人知。 在租铺位登记的前一晚,数千人在国贸商场门口排队,甚至有人带着铺盖卷彻夜守侯。登记首日,就有1600多张认租表被迅速抢空,次日又有3000多张被出售。每一张认租表需支付2万元的定金,短短两天内,便有一个亿的现金流入彭氏兄弟的口袋。在黑市上,认租表的价格甚至炒到了6万元。然而,杨剑昌的调查撕开了这个光鲜的外衣。他走访了房管、工商等多个部门,发现泰明公司在国贸大厦实际仅拥有600多平方米的物业,且早已抵押给银行。而广告中宣称的“一万多平方米”全是虚假信息,甚至连提供给租户的房产证复印件也是伪造的。同时,彭氏兄弟还控制着粤民百货,疯狂吸纳了包括过万名消费者的会员卡费和750多家供应商的货款,加起来超过5000万元。 杨剑昌连夜撰写了《关于深圳泰明国贸商场极大欺诈案的调查报告》,并将涉及欺诈的金额估算到1.2亿元。报告上交后,立刻引发了巨大反响。首先找上他的是说客,彭海怀托人到杨剑昌那里提出一个惊人的条件:只要他停止调查,便给予他500万元的贿赂。在90年代,这500万元足以在深圳购买多套房产。杨剑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。接着是威胁,家里的电话成了恐吓的工具。有人的低沉嗓音威胁:“小心你的家人”,还有电话从外地打来,语气平静却透着威胁:“你这种人敢和我作对,我愿花2000万买下你的命。”他的妻子因恐惧每天都小心翼翼,不敢出门。 更荒唐的是,到了1997年12月,彭海怀以泰明国贸公司的名义,将杨剑昌告上法庭,理由是“名誉侵权”,索赔金额高达1734万元,成为当时国内个人索赔的最高记录。一个公务员面临天文数字级别的索赔,以及巨额的诉讼费用与精神压力,这场官司持续了整整两年。在罗湖区法院和深圳市中院之间反复折腾,杨剑昌在一审时胜诉,但在二审中被发回重审,结果三审的结论截然不同。杨剑昌甚至8次成为被告,因身体和精神的折磨住院多次,40出头的他头发已几乎全白。 他在法庭上怒问对方:“作为消委会工作人员,我因接到投诉而负责调查并撰写报告,是我的本职。而你们造假骗钱,竟反咬我?”1999年迎来了转机。审计署在对工商银行深圳分行审计时,发现了几家可疑公司,如泰明实业和蛇口航明等,这些公司均为彭氏兄弟所控。进一步调查揭露了彭氏兄弟在短短几年内,通过担保、伪造贸易背景等手法,从深圳工行等多家银行骗贷超过20亿元,其中深圳工行的5家公司欠款总额竟达5.35亿元,且85%的债务来自信用证垫款。 更不可思议的是,这些信用证的资金最终流向了彭氏兄弟在香港注册的公司,银行成为了他们的提款机。审计署迅速将审计结果上报国务院,朱镕基总理对此指示“彻查严惩”,而李岚清副总理也认为此案“骇人听闻,应立即查处”。案件引起了国家最高层的关注,随后移送至公安部,由深圳市公安局立案查处。 2000年,审计署再对农业银行深圳分行审计中,查出彭氏兄弟的海怀房地产公司特大骗贷案9000万元,领导人指示后又移送深圳市公安局处理。2001年1月,深圳中院再判决杨剑昌胜诉,但彭氏兄弟早已在半年前逃离了深圳,相关部门向他们发出了红色通缉令。